【默读】秋海棠

【默读】秋海棠

01
事情发生的时候费渡毫不关心,他端着高脚杯,只在旁人说警察来了的时候回了下头。
富二代醉酒斗殴这种事会成为圈内未来一年的笑柄。
斗殴的人已经被带走了,来了几个年轻民警,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他们在说联系富二代他爹还是他爹的秘书。
费渡的视线落在一个高大的背影上有一会儿,然后默默瞥开眼去,放下了那杯没动几口的香槟。金黄的酒液里气泡都不剩多少了。
小警官从厕所出来,不料有人在等他。
这会所的走廊做得太复古,本就狭窄的过道里放了成堆不知真假的古董,墙上还做雕花挂烛台,靠在墙上等他的男人也显得像个古物。
“劳驾。”小警官说。
“警官辛苦了。”费渡淡淡道,整个人都是淡淡的,轻飘飘像略高于人世。
“为人民服务。”小警官拉了拉警帽的帽檐,抬腿就要越过去。
擦肩而过时那尊名贵古董又开口了:“有幸认识,警官姓什么?”
小警官脚步未顿:“无可奉告。”

小警官再次见到费渡是在案发现场,费渡在受害者那栏。
同事写出警记录,问他这个阔少的名儿是哪个字,度假?镀金?
小警官接过文件夹端端正正填了名字,把笔扔了回去。
他走向被刀划了的受害者。费渡披着毯子坐在救护车上,看见小警官打了个招呼:“无可奉告警官,又见面了。”
他从脖子到胸口都扎着绷带,弯不下去腰,直愣愣地坐在那,苍白单薄得像一张打了补丁的纸。
小警官说费先生,你这案子要转到市局刑侦队去,到时候还要你配合调查。
费渡的目光越过围观人群看向更远的地方,捧起热水喝了一口,说,那可真是坏消息。

02
办案子再急也断没有让伤员去配合调查的道理。
费渡说住不了医院,拒绝了警方的安排,只说让人送他回家,他有家庭医生。
当司机的任务落到了小警官身上。
所幸费渡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小警官开着警车,跟着导航也就开了二十多分钟。
他叫醒在副驾驶睡着的费渡,看费渡动作不便,替他解了安全带。
费渡默不作声地退开了几寸,说了句没什么诚意的多谢,还补了句慢走。
可小警官真要走了,费渡突然顺着开了个缝的车窗问了一句:“警官,你们单位让兼职么?”
小警官看了看有点荒凉的别墅前院,说也看性质。
他拿到了一串备用钥匙,冷冰冰的铁环上挂了一大一小两把钥匙,一把是车库的。
他很想问费渡雇不起人么,但是一想伤了费渡的畜生还逍遥法外呢。咽回去了。
费渡上楼休息去了,说是医生过来还得一会儿。
小警官根据费渡说的位置找到猫房,是一楼某个会客厅改造的。
他拉开和别墅装潢格格不入的栅栏门,先看见的是一屋子电子产品,从自动喂食器到自动猫砂盆,甚至还有投影仪二十四小时播放猫动画。就是没看见猫。
哦,也不是,窗帘会动。
小警官思索片刻,喊道:“咪咪?”
窗帘顾涌了两下,露出一截尾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是个怂货。
小警官环顾一圈这个大得不像话的猫房,看见猫爬架深处闪着俩大灯泡。
小警官蹲下来,和大灯泡平视,用低得自己都听不见的、近乎呓语的声音说了什么。
恰好门铃响,把他的声音淹了过去。
小警官去开门,骆一锅犹疑地钻出了猫爬架,蹲在地上遥遥望着。
来人看见开门的小警官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道:“派出所的同志?谢谢你送费渡回来。”
他说他是市局刑侦队的队长,不过来探望费渡不是因为工作。
他亮了工作证,确实是刑侦队长,陶然。
小警官扶了下警帽,点了下头,让他进去。
陶然上楼前多看了小警官两眼。
猫房设备检查过了,费老板暂时也不需要接送,小警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在楼下兜了两圈,看见后院有几棵树,树上开着殷红的花。不过他认不得品种。
陶队长一句拔高的声音都传到了楼下,小警官明知不该,还是轻手轻脚上了二楼。
“看在他的面子上,别掺和了,算我求你。”陶然的声音不算小,小警官尴尬地站在楼梯口,感觉自己无意间听到了什么机密。
费渡的声音就低多了,好像安抚了几句。
门猝不及防被推开,陶然的眼眶还是红的。
小警官只瞥到一眼床上的费渡,门就合上了。
陶然没多说什么,又看了小警官两眼,捏了捏鼻梁。
小警官敲费渡的门,说费先生我先回派出所了。
费渡没理他。

03
小警官一天打两份工,有时候天不亮就得去别墅区送老板上班,再开着老板的车送自己去派出所上班。
这车已经是费渡车库里最低调的一辆了,找到的时候灰太多,还是小警官自己开出去洗的。
费渡给他开的工资很高,他没敢要那么多,说性质变了真会丢工作。
他只说抓到那个嫌犯就算结束,费渡也没强求。但嫌犯一直都没抓到,小警官忍不住想刑侦队是不是吃干饭的。
这天小警官轮休,费渡打电话过来说送他去市局。
小警官接上费渡开着车到市局附近,问:“导航不太准,前面怎么走?”
闭目养神的费渡掀开眼皮说左拐停收费车位,门口不让停,会被贴条。
目送费渡进了市局,小警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庄严的国徽,寻思去囤点面包当早饭吃。
过了条街发现这边好像整改过了,小卖部改头换面变成了进口超市,小警官思及账户余额,有点后悔没多拿点费渡的钱。
他在抠搜算着一颗橙子多少钱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声尖叫,身体本能反应窜了出去,橙子在空中抛了个弧线,落回了橙子堆里。
陶然领着费渡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见小警官埋着头写字,旁边站着几个围观的同事。
“小乔,怎么回事。”陶然从围观群众里喊出郎乔。
郎乔小声说:“陶老大,这人刚刚拎小鸡似的拎了个人进来,说见义勇为逮着个偷儿。”
小警官大约快有三十岁,今天没穿警服,穿着自己的卫衣牛仔裤。平心而论,长得又帅身材又好,窝在那儿填表像个男大学生。
他气势汹汹地把人扭送市局,保安都吓了一大跳。
“这是x区派出所的同志。”陶然说,“好像在跟费渡的案子,他送费渡来的。”
郎乔很惊讶,大眼睛都瞪得更大了一些。
市局老人对费渡自然不陌生,但是骆闻舟牺牲之后很少再见到他,见到他也难免想起伤心事,几年下来关系不尴不尬,哪怕开朗如郎乔见到费渡也只剩礼节性地打个招呼了,称呼从“费总”慢慢变成了“费先生”。
谁都知道派出所跟案子跟到这个程度不太合理,不过当事人不提,旁观的就更没人提了。毕竟他们也没规定不能和受害者有联系。
郎乔混乱的脑子里轰隆隆滚过一句“爸爸的遗孀给我找了新爸爸”,她感觉太造孽了,甩甩脑袋扔掉这个念头,准备回工位敲两下电子木鱼。
费渡站在小警官身后,表情漠然地看着他握笔的那只手。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小警官写字,第一次是受伤那天。
他虽然问过小警官的名字,但其实无意知道,眼神从他的字上略了过去。
做完笔录小警官就开车拉着费渡回去了。陶然鬼使神差地拦住了做笔录的警员,目光瞥到那张纸,一瞬间怔在了那里。

04
陶然对费渡一向是关照的,骆闻舟牺牲之后多了心疼和担忧,恨不得连着骆闻舟那份一块照顾他。
不过费渡不怎么领情。陶然觉得他和骆闻舟在一起之后短暂地变了几年。然后又变回去了。
陶然一生难得几个挚友,现在没了一个,另一个好像陷入了不为人知的漫长的惘然,以至于陶然几年来都提心吊胆防着费渡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其实没有。费渡照例上班、出席酒会、偶尔和原来那些狐朋狗友一块玩、把他那费氏集团经营得风生水起,前段时间还去了新楼盘的剪彩仪式。
出事之后他就搬出了骆闻舟的房子,好像骆闻舟从来没出现过。
不过也就陶然知道,烈士陵园里那个墓是空的,费渡要走了骆闻舟的骨灰。
当时他很平静,问陶然有没有操作空间,不行就算了。
陶然知道小警官这个人的存在先是很诧异,直到观察过小警官,起了一身冷汗。
他长得其实不像骆闻舟,但小动作和习惯都和骆闻舟像得莫名其妙,有时陶然去看费渡碰上小警官,和他说话的时候总觉得小警官要蹦出一句“陶陶,我跟你说”。
若说是仿品,字总不能仿得一模一样吧。他都想叫鉴定专家来看看了。
陶然有段时间想魔怔了,几乎觉得费渡背着他去研究了巫术,招了骆闻舟的魂回来。
陶然念了三天党章才驱逐了满脑子牛鬼蛇神——骆闻舟的忌日要到了,怎能对死者大不敬如斯。
照例忌日前他会去找费渡,这次又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小警官。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小警官在给猫剪指甲——叫费钱的那只白猫。
他把猫压在腿下,眼疾手快地挥舞指甲剪。费钱被暴力统治得咪咪叫,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
费渡在栅栏门外面看好戏。
陶然站在费渡旁边看了一会儿,费渡问他怎么样。
陶然竖了个大拇指:“牛逼。”
能搞定这两个祖宗确实挺牛逼的,不过他意有所指的是费渡让外人给猫剪指甲。
陶然问费渡今年还是老样子吗。
费渡看了眼剪完指甲给猫顺毛的小警官,说,让他送吧。
陶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莫非费渡想的是要把骆闻舟气得从地底下爬出来?
“你们人抓到了?”可能是看陶然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费渡抱着手臂问陶然。
陶然知道他们中间那个谜一样的约定,抓不到人小警官就在这当司机和猫保姆。
他头回觉得脑子不够用。抓那个嫌犯和这个小警官到底有锤子关系。
当天,天还未亮,小警官开车送费渡和陶然到了郊外。
墓园跟前,小警官把花丛后备箱拿出来交给费渡,说,我就不进去了。
费渡看他一眼,说那就算了,你附近转转,等我消息。
费渡和陶然一路沉默不语地走到了一座墓碑前,和燕城另一头那张肃穆的黑白证件照不同,骆闻舟在上面呲着大牙冲他俩傻乐。
烈士骆闻舟同志堂而皇之地脱离了组织,睡在了郊区的某个墓园里。

05
小警官不抽烟。至少从前他身上不带烟和打火机。
但是这天他靠在车上,看着远山连着灰蒙蒙的天,最后不得不找管理员要了根烟。
劣质香烟的味道很呛人,小警官就叼着,不过肺,也没有像费渡说的去哪转转。
他年纪看着不大,此刻却显出惊人的沧桑。
管理员也无聊,就和他套近乎,问他来看谁。
小警官愣了一下,把烟拿掉,突然摇着头笑了。
他说,我说了怕吓着您。
小警官登内网查过骆闻舟那桩案子。骆闻舟纯属倒霉碰上个大的,作案团伙的头目至今还没抓到。
他在档案里看到了案发现场的照片,骆闻舟满头满脸血污,躺在担架上。
唉。他想。怎么能让费渡看见这个。

小警官先送陶然回家,然后送费渡。
费渡伤刚好没多久,身体弱上加弱,回去的路上就开始咳嗽,到家就发烧了。
小警官问了家庭医生的电话把他喊来。
家庭医生拎着医药箱风风火火来了。好在费渡的伤没什么事,就是普通的着凉,医生给他开了点药,拎着医药箱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小警官还觉得叫他来一趟不太好意思,费渡喝了口热水道,你知道我给他开多少工资吗。
费渡吃了药睡了一觉,醒来望着漆黑的房间,觉得小警官应该是走了。
他不喜欢被人照顾,家里没有佣人,浑身乏力懒得动时不吃饭也就不吃了。
突然房门被敲响,外面暖黄的灯光漏进来。
费渡愕然地看着推门的人。
“醒了?下来喝粥。”
费渡直到坐在桌前还在咀嚼这个祈使句。小警官擅自动了厨房,虽然费渡确实说过自便。
他实在无法忽略,冲着进厨房端粥的背影说:“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谁?”
“我前妻。”
小警官失笑。
他端着瓦煲出来说那你应该很喜欢你前妻。
费渡笑着说:“我恨他。”

06
小警官接到电话,是费渡问能不能来接他,在某会馆。
费渡上车的时候挺镇定,但是身上多少有点酒气。
小警官瞥他一眼,说费先生你感冒刚好吧。
费渡不言语,闭上了眼。
到家之后小警官去厨房给费渡倒水了。费渡看着客厅里只有装饰作用的座钟,钟摆晃得他眼晕。
他突然想起骆闻舟问过他这东西有什么用,他说装修都是费承宇的手笔,暴发户你知道的。
小警官回来,费渡还在门厅里站着。
“笑什么。”小警官问。
费渡说:“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前妻的鬼魂还在这座房子里。”
小警官:“……”
他把水塞进费渡手里,是不冷不热的温水。
然后小警官说他得走了,他推门出去,手都在抖。
费渡机械地喝着温水沉思,想的不是别的,是陶然的“别掺和”。
陶然既然让他别掺和,就知道他在掺和什么。
但陶然也只能劝他别做出格的事。
他经常怒说骆闻舟不想看见这样。
费渡就笑说你让他有本事来管我。
费渡喝了点酒,脑子转得有点超速了,他并不喜欢这样,转而去了地下室。
输密码,房门弹开,幽暗的地下室其实早就清空了,只有一个淘汰下来的旧沙发。
费渡的脑子执着地认为这地方有镇静作用,这是一根接错了又焊死的脑神经,此生再难改了。
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就感觉恶心,然后甩开大门冲进厕所,混着酒味的内容物让他不受控制地呕吐,直到胃部空空。
他出去,端起那杯小警官给他倒的水,已经凉了。费渡一饮而尽。

07
费渡似乎忙了起来,有时深夜才回,有时根本不回。他发消息,小警官就得去当猫保姆。
骆一锅需要单独配补品。它年纪大了,哪都不太灵活。
小警官早就注意到了,费渡家里并没有任何“前妻”的痕迹,除了这只姓骆的猫。
真的恨呐?
他想了想,也没毛病。
窗外树上的红花开得很盛,可惜主人没空回来欣赏,让他这个外人占了便宜。
真抓到那个畜生他也就该走了,不然被领导发现出来当保姆,铁饭碗都保不住。
他照常上班,下了班去看猫,那两只猫已经跟他熟到会撒娇讨零食了。
于是他午休时间自费买了点猫零食,心想自己还得给老板的猫倒贴,好亏的生意。
小警官拿着猫零食回派出所的路上,听见一阵骚动,夹杂着尖叫。
小警官拿着证件上去说我是警察。
一个目露凶光的瘦猴似的人一看见小警官,撒丫子就跑。
小警官一看脸,认得那就是持刀伤了费渡的通缉犯。
好你们刑侦队真的不干活啊。
费渡晚上才听陶然说那嫌犯抓着了,抓着他的不是别人,还是那小警官。
陶然嘟嘟囔囔说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明明是x区派出所的,天天跑市局。
费渡正在签文件,夹着电话,语气淡淡的,说,是吗。他还挺爱见义勇为。
陶然心想那可不嘛,那谁不也这毛病。
前有杨正锋后有骆闻舟,这两师徒是一脉相承的殉道者。骆闻舟当时冲出去保护群众时不知道脑子拐弯了没有。
“他说你的车暂时放他这儿,过几天还你。”陶然转述小警官的话,总觉得怪别扭的。
费渡顿了一下:“怎么。”
“他抓人的时候受伤了。嫌犯好像有精神病,刀子不离手,那小子把刀夺了之后又差点被咬下一块肉,怪吓人的……费渡?喂?”
“知道了。”费渡挂了电话,看着文件上的墨点,苦笑着让苗苗再去打一份文件来。
费渡再看见小警官确实是几天后了,小警官把车停进车库,准备把钥匙还给费渡。
他受的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抬手的时候腕子上露出一截纱布,问他就说不影响开车。
费渡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拽住小警官的衣领把他推在了墙上。
小警官懵了,完全没想起来反抗,后脑勺被推得“咚”了好大一声,眼前白了一下。
费渡也说不好心头哪来的邪火——他都心平气和这么多年了。
小警官沉默地看着费渡。
费渡最后松开了他的衣领,那衣领都被他捏皱巴了。
小警官左思右想能有什么话题缓和一下气氛,他一眼瞥见一抹红,问道:“后院种的是什么花?”
费渡并未看过去,好像很疲惫地眨了眨眼睛。
“秋海棠。”他说。

08
小警官收到了费渡打来的工资,比一开始定的多很多,但给费渡发消息没回音。
这感觉像是吵架了,但他们该用什么荒唐的身份吵呢。
小警官的日子接回了正轨,足有两三个月处在加班干活的状态。
再听到费渡的消息是从他的八卦同事那儿,他说“费氏”的年轻老总要结婚了。
小警官眼皮都不抬,说那关我们人民公仆什么事。
同事说,你来得晚,是不是没听说过,那个费氏老总和我们公安系统有点渊源。
小警官翻案卷的手停下了,说你少打听人家的私事。
碎嘴同事不依不饶,说那个费氏老总不仅在市局实习过,听说还和市局的谁……
小警官受了处分,原因是揍同事。
他检查写了一半,心浮气躁地把笔一扔,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埋在最底下的人,发:“你们那儿还缺人吗。”
陶然:啊?
结婚的事好像是真的,逐渐有媒体闻风报道,扒出女方和费渡门当户对,就算是商业联姻也是郎才女貌。
小警官买的猫零食还在自己家里。那天他挨刀子的时候都拿着那倒霉零食,结果最后一次见费渡忘拿了。他想过要不要拿去喂流浪猫,觉得亏,决定先留着。
事多起来他就抽烟,没少被女同事教训,他就跑到外面去,抽了再回来。
他们负责的片区就是富人区别墅那片,公事碰见一个半个阔少几乎是日常。
所以碰见费渡的几率一点也不小。
比如他只是出警调解民情,开车回去的时候也能碰上费渡从某家餐厅出来,正在给一个年轻女孩披外套。
确实还挺漂亮的。
那女孩羞赧地谢谢费渡送她上车,问他什么时候还外套。
费渡客气地说不用还了,目光落在一辆停了很久又远去的警车上。

09
这天半夜小警官正要和人倒班,接来个报案说死了人。
他骂骂咧咧去了现场的河堤,那尸体有点诡异,小警官一眼就发现不对劲,一股凉意从背后窜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个时间,除了报案人在那边接受问话,河堤上没几个围观群众。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离开了。
案子交给接班同事,小警官开着自己的车到了别墅区,连导航都不用。
他开得快,主人正好被他堵在家门口。
费渡对他过来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开门让小警官进去。
小警官真进去了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从气急败坏到闷声不语,费渡自始至终也没问他一句话。
猫今天不在猫房里关着,两个小混蛋过来蹭小警官,好像还记得这人蹭了就给吃的。
小警官脑子分了叉,想起家里那袋零食了。
最后还是费渡开口,说:“我有我要做的事,请回吧。”
小警官说:“为了你前妻?”
费渡猛地转身,那眼神小警官从来没见过。并不是愤怒的,而是黑,除了黑什么都没有。
费渡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温和,说:“我并不想听别人开这种玩笑,警官。”
“那为什么?”
“无可奉告。”费渡将这句话奉还。
“你考虑一下家人。”
“我没有家人。”
“你不是要结婚了么?”
费渡看着小警官,突然嗤笑了一声,然后拂身离去:“您请便吧。”
两只猫敏锐地察觉到费渡情绪不佳,乖乖躲到一边去了。
小警官攥着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他余光去看后院,黑漆漆的,只有树影幢幢。

10
小警官好像真的在琢磨怎么调去市局,陶然听说这人最近半年像打通任督二脉,表现出了非凡的办案才能。
不过流程该走,又不能空降兵。
关于费渡要结婚的流言盛极一时,又迅速淡出大众视野,至于结没结压根没人关心。
倒是一桩几年前的旧案逐渐浮出了水面,市局刑侦队上下都极其重视。
他们前队长就在那个大案里牺牲了。
燕城开始出现凶杀抛尸案,陶然判断是某个组织在灭口。
然而被杀的人逐渐开始变成榜上有名的通缉犯,还是要犯,简直像有什么江湖奇侠在为民除害。
陶然警觉起来,让人盯着费渡。得到的消息是费渡休假了,天天在家逗猫玩。
他不放心,还亲自去看了费渡,发现费渡居然在下厨。
费渡说无聊闲的,开发一下新爱好。
陶然莫名觉得反常,但也一没证据二没空,满腔狐疑地走了。
几天后,他们接到匿名情报,说是郊区某废弃酒店是他们追的那伙人的窝点。
陶然带人做足了准备,围剿了一夜。
天将破晓之时,枪声渐熄。
几个警察押出一个浑身横肉的花臂男人,陶然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问,你记不记得你杀过一个警察。
那人啐了口唾沫,笑出满口烟熏黄牙,说老子杀的多了,忘了。
要不是肖海洋拦着,陶然差点忍不住违纪。
他听到身边有人踩着碎石过来,震惊地发现费渡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封锁线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陶然背后冒出冷汗,眼神示意其他人随时过去拉走费渡。
但费渡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你女儿昨天刚去美国留学吧?”
男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费渡笑而不语,双手插在风衣里,风度翩翩地走了。
现场状况惨烈,遍地是血,费渡硬撑着开车回家,一头扎进了地下室。
他坐在沙发上,蜷起身子抱着自己,眼前是光怪陆离的幻境。
有时候冒出骆闻舟的脸。他多久没想起骆闻舟的脸了,家里连遗照都没有。
有时候是费承宇。费承宇质问他怎么知道地下室的密码,给他套上金属环。
费渡浑身剧烈颤抖,呕吐感频频击打着神经,但他没吃东西,也吐不出来。
他想挣脱脖子上的束缚,下意识伸出手捏紧。
然而他感官从麻木中苏醒,逐渐意识到自己手上真的掐着什么东西。
费渡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僵硬的手松开,那人在黑暗里剧烈咳了起来。
有人……?
费渡恍惚地想,自己连地下室的门都没锁吗。
“费渡。”那人沙哑的声音传来。
费渡强迫自己冷静,仍然颤抖着声音问。
你是谁……?
这里密码……
……
……
“是我遇到你的那天。”

11
漆黑的地下室里只剩两道呼吸,费渡感觉有人在自己面前蹲下了,伸手把他抱进了怀里。
费渡眼眶发烫,颤抖着抱紧了人。
像岩浆一样的液体从眼睛里流出来,费渡在黑暗里瞪着眼,痛得喘不上气。
骆闻舟。费渡问,你不是说晚上回家炖肉吗,怎么晚了这么久。
“对不起。”骆闻舟说。
他大概是说了很多遍对不起,最后费渡大喜大悲之下精神消耗过度,睡了过去。
小警官——该说骆闻舟,抱起了费渡,放回二楼他自己的床上,珍重地守着。
骆闻舟的确是死了。他再醒来是半年多前。
小警官其人是个普普通通的民警,梦想是混吃等死——三十岁上,顺利地突发恶疾,死了。
马克思主义者不语怪力乱神。
光荣的党员骆闻舟醒来,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理解眼前的事。
看见日历上的年份,骆闻舟苦笑着想,自己的骨灰应该都在烈士陵园放了好几年了。
他还想,不知道费渡会不会给他烧纸。
他抓心挠肺地想见费渡,但是冷静下来一思考,自己死了好几年了,前尘尽断,谁知道人家欢不欢迎归来的亡魂呢,也许有了新生活,甚至身边有了新人。
如此这般,他退缩了。
现在只想给当时的自己俩脆响大嘴巴。
骆闻舟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费渡。费渡睡也睡不死,在噩梦里沉浮了半个晚上,挣扎着醒了。
他看着床边的小警官,表情还是大梦初醒的空洞。
骆闻舟心痛得要命,拨开费渡鬓边汗湿的碎发,说:“我是骆闻舟,我在这儿。”
费渡坐起来看了他一会儿,好像长出了皮肉的枯骨,表情似哭似笑的不太和谐。
骆闻舟俯身抱住他,问:“你恨不恨骆闻舟?”
费渡在他怀里狠狠点头。
骆闻舟轻笑了一声,顺了顺费渡的头发,说:“那你恨吧,他活该的。”
费渡安静了很久,然后腾出手来抱骆闻舟,亲骆闻舟,把骆闻舟咬得一嘴血,骆闻舟都不敢吭声。
开着一盏小夜灯,费渡发现骆闻舟脖子上有青紫的掐痕,在破碎的记忆片段里好像是让自己掐的。
两人的衣服褪了干净,暧昧声响自床笫间逸出。
费渡仰起头,脖子又细又白,骆闻舟忍不住低头去亲。
费渡牵着骆闻舟的手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骆闻舟感觉手下是汩汩奔腾的鲜血。然后费渡张着腿喘息,说,用力。
骆闻舟上下一起用力了。
费渡死死抱紧骆闻舟,轻微窒息带来的快感让他几乎陷入疯狂。
事后费渡睡了,骆闻舟拿起用过的润滑剂看了看,发现早过期了,他有点担心,于是打了费渡的家庭医生的电话。
家庭医生美梦做到一半接到这么个电话,沉默了片刻,大骂骆闻舟神经病。
第二天,费渡手机响,骆闻舟接的。
陶然打电话来问费渡怎么样,一听是某个小警官的声音,脑子卡壳了。
骆闻舟心情大好,问:“陶队长,我调令什么时候能下来啊?”

12
骆闻舟要调职,费渡懒得干活,两人一拍即合,放起了长假。
骆闻舟领着费渡搬回了自己原来那套公寓里。
他和费渡在家大行淫乱之事数日,亲热够了之后想起了各路亲朋好友,
他们搬回来,首先骆诚和穆小青势必要知道,费渡问骆闻舟怎么办,骆闻舟没思考多久就说,挨个摊牌呗。
骆诚和穆小青听说之后立刻赶了过来,骆闻舟发现他们苍老了许多,各自红了眼眶。
穆小青走之前说小费不容易,你好好对人家。骆闻舟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一回头看见费渡插着兜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在说:你知道个屁。
他是要开始算这半年的总账了。
等骆闻舟把费渡哄好了,终于是想起来自己那帮同僚。
陶然听说他们搬回骆闻舟的房子差点气归西。费渡喊他和肖海洋郎乔出来吃饭,陶然甚至在想要不要替友行道。
地点定在了一个有点高端且隐私性很好的私房菜馆,郎乔一进门发现骆闻舟和费渡挨得紧紧地在点菜,一时间是有点为费渡开心的。
她是很感性的人,抹着眼角那点泪花说妈妈你给我找新爸爸了吗。
费渡笑了笑,说:“这是旧爸爸。”
骆闻舟适时地冲着她笑。
郎乔:“……”
刚进来的陶然和肖海洋:“……”
骆闻舟花了一番功夫解释这件事,他们三个接受得倒是挺快,甚至开心还来不及。
陶然欣喜若狂了一会儿,然后叫骆闻舟单独出去。
肖海洋和郎乔不知道他们出去干嘛,问他俩说话我们不能听么。
费渡吃了一口菜,说你们别急,你们陶队要解解气罢了。
陶然在门口揍骆闻舟揍得路人要报警,陶然在气头上大骂老子就是警察,被骆闻舟拖回了餐馆里。
好在骆闻舟还算抗揍,摸了摸鼻子问陶然解气没有。
陶然在小包厢里当着其他三个人的面抱着骆闻舟一边蹦脏字一边大哭,把骆闻舟整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直给费渡使眼色。
哭到最后陶然开始哭惨,说队长啊你走了我们刑侦队的顶梁柱都塌了,我一个人扛啊,我都要熬干了……
费渡始终装没看见,让肖海洋和郎乔多吃点菜,时令的,不可多得。

13
要说扫墓那天骆闻舟在干什么,其实他还是偷偷溜进去看了。
他的坟旁边还空着一个,名字没刻,他没敢多想就走了。
他们搬走之前那些红色的秋海棠在一场秋雨里谢了个干净。骆闻舟问费渡怎么想到种这个,费渡愣了愣,说这不你买的吗。
骆闻舟这才想起来,他有段时间看多了别人种花草的视频,跃跃欲试,家里地方有限,就盯上了费渡家别墅后院那块地。
但他网购来的树苗屡屡种不活,他把原因归结为网店坑他,结果过段时间还接着买。
他出事之前刚买了一批,他自己都忘了买的是什么。
而他死后,费渡是如何收到了这样一份快递,又是如何将树苗种活的,只有费渡才知道了。
骆闻舟老忍不住去想费渡会不会在后院神伤,往往把自己想得低落起来,有如尖刀剜心。
庭有海棠,流年风雨,树犹如此,呜呼哀哉。
幸而来年花开时庭中不止一人而已了。

END
20231025

后日谈·新枝
骆闻舟退租那天开车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拉到费渡家。
他抱着两个纸箱子踹门,费渡开门,怼在面前的是一包猫零食。
“之前给它俩买的,你先拿进去。”骆闻舟的声音从纸箱子后面冒出来。
费渡脑子里过了一下“之前”这俩字,后面跟着飘过去的是“何必当初”。
他把零食放进猫房,看着骆闻舟左扭扭右扭扭,好不容易把纸箱子挪进来,在那气急败坏地问你就不搭把手吗。
费渡闷笑着过去帮忙,可惜他搬不动,骆闻舟又嫌他碍手碍脚,只能理理东西。
小警官本是个木讷的人,骆闻舟扮演他许久,一时间有点找不回自己来。
他似乎在尽力恢复和费渡的相处模式,但到底横在中间数年之久的裂缝。就像他家门口修路,挖开了地面又补沥青,他那二八大杠骑到补丁上都会颠一下屁股。
费渡陪骆闻舟坐在地上收拾东西,安静地看着骆闻舟,一直看到骆闻舟回头,然后顺理成章地去亲他。
骆闻舟看着费渡想,费渡绕过他,自己长大了。
骆闻舟做梦,梦见自己挨了两枪,被打得灵魂出窍。
他飘在半空中看着队里的人哭,然后费渡赶过来,木然地碰了一下自己被打穿的心口。
他好像真的被碰到了,胸口开始钻心地疼。
然后骆闻舟睁开眼,看着蹲在自己身上的费钱。
“你小子……是不是……又从衣柜上往我身上蹦了啊?”骆闻舟觉得肋骨都要被踩断了。
天蒙蒙亮,费渡不在家,骆闻舟想起他昨天好像说公司有点事。
横竖是睡不着了,骆闻舟就开车出去买东西,又顺路拐到原来的派出所拿自己的剩下的一些文件。
回家差不多能赶上做午饭,他推开门,费渡在沙发上跟尊大佛似的坐着,好像很久没动了。
听见骆闻舟回来,费渡才抬眼。
骆闻舟也愣了,说:“我刚去买了点菜。”
费渡笑了一下。
骆闻舟感觉早上被费钱蹬的那脚确实蹬狠了,不然怎么胸口又开始痛。
他放下菜去抱费渡,过了一会儿费渡才抱回来,松了口气似的。
晚上费渡很主动,夹着骆闻舟不肯松,罢休是因为昏过去了。
但是费渡几乎每隔一两个小时都会醒,醒了就盯着骆闻舟看,看累了闭眼,然后又醒。
骆闻舟撞见过几次,连半夜上厕所都不敢了。
没过两天费渡又得出门,骆闻舟在家无聊寻思去给后花园除草,穿戴整齐一拉门把手——哦豁,锁了。
骆闻舟傻了眼。等费渡回家,问他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个人。
费渡眨了眨眼说,没忘啊。
骆闻舟语塞。
费渡很自然地关上门,放好钥匙和外套,靠近骆闻舟说:“闻舟,你知道那个案子是怎么破的。”
费渡所谓的接触密切的“未婚妻”其实是那个满脸横肉的老大的女儿,死于非命的通缉犯也并非是遭了天谴,但他们在被法律审判之前就死于迁怒,大约是下去给骆闻舟陪葬的。骆闻舟当然知道。
不然他也不会在知道的第一时间就着急忙慌地跑回来找费渡,毕竟费渡连坟都掘好了。
“我的手已经不干净了。”费渡贴近骆闻舟,在他耳边吐着气道,“怎么办,警官?你会离开、把我抓起来还是勉为其难地和我这种……”
骆闻舟一把扣住费渡的手腕,转头把他最后几个字堵了回去。
……“同流合污”。
费渡使劲别着手腕要去握紧骆闻舟的手,他用劲太狠了,骆闻舟怕真的伤到他这脆皮身板,只能任费渡得逞挣开,和他十指相扣。
怕不怕?
他们本可以避而不谈。
但费渡拿刀抵着自己胸口当人质的臭毛病一点没改。
他就要执拗地撕开面具露出獠牙,然后逼你到悬崖边,问你怕不怕。
骆闻舟松开费渡,咬牙切齿地说:“你把我锁家里还问我要不要走,是不是多少有点大尾巴狼?”
费渡气还没喘过来,默不作声。
骆闻舟轻柔地把费渡落到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费渡的眼睛,叹了口气,又把他拉回怀里。
“你听好了,我不会走,走也把你栓腰上。想听我就多说几遍。”
“……”
“我还知道你动不了多大手脚,那些人是黑吃黑。再不济也算是被我害死的。”
“……”
“我们是同谋。听明白了吗?”
“……嗯。”
骆闻舟要松开费渡,却被死死抱住,感觉胸口的衬衫有点潮湿。
骆闻舟无奈地抱着费渡安抚,等怀里的人没什么动静了,问:“吃栗子烧肉还是栗子烧鸡。”
“烧鸡。”费渡瓮声道。
“……你没留什么证据吧。”
“准备带进坟里的……”
骆闻舟打他屁股:“闭嘴你!”

END

后日谈·锦绣
01
骆闻舟重回市局第一天被问是不是新人。
他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
不过他还没回答就被扔在那了,骆闻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耳边就传来了安全分贝之上的尖叫。
“怎么回事儿啊你们丫的!给我个说法儿啊!艹!”
骆闻舟回头看了眼这个口吐芬芳的大妈,就被怼了一下胸口。
大妈的骂声不绝于耳,骆闻舟听了半天才摘掉无意义的抒情词,听明白发生了什么——
同小区同一栋楼同名,他们抓错人了。
骆闻舟动用生疏很久的技能安抚了大娘,叫陶然把那几个抓错人的挨个拎回来。
然后大娘胆战心惊地看骆闻舟在市局大门口把那几个警员骂得狗血淋头,还想劝骆闻舟别骂了。
那几个警员大气不敢出,以为上头来了检查的领导,结果事后一问,是个新来的。
但他们队长没说什么,他们也不敢乱委屈。
陶队似乎很看中这小子,对他委以重任,近期的悬案大案都让他参与了。
他们一看那新来的加班加得比他们还狠,彻底不委屈了。

02
刑侦队“新来的”是个谜。
他刚来人缘就很好,会给队员带早饭,会开玩笑调节气氛,办案能力令人甘拜下风。
他还能在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直接和陶队长吵架,陶队长吵不过就认栽,有时候甚至无条件服从“新来的”的指令。
逐渐有人说他很像前队长骆闻舟。
几个新队员去问郎乔,郎乔心想可不吗对象都是同一个。然而她睁着大眼说不像啊,哪像了,你们看他……
骆闻舟正好过来让郎乔收拾一下资料滚进办公室汇报。
郎乔下意识来了句好的老大。
从此痛失新队员信任。

03
骆闻舟出完现场,费渡开了suv去接人,顺便把陶然肖海洋郎乔几个熟人都接回来了。
路上骆闻舟消息不断,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响。
费渡听了一愣。骆闻舟的手机铃从默认换回了五环之歌。
骆闻舟说换回来还是习惯一点,尤其是感觉燕城早高峰更他妈堵了。
他问费渡又笑什么,费渡摇摇头,变绿灯踩了油门。
骆闻舟回过头想问问案子,一看头都大了,指着他们问,你们又在哭什么?

04
骆闻舟刚醒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自己是谁,又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费渡怎么办。
然而他们派出所接到某个报案时,他一看那个眼熟的会所名字,马上蹦起来说我去吧。
接到某个报案时他一看受害者名字,马上又蹦起来说我去吧。
那个被他打过的嚼舌根前同事有一天在路上碰见了骆闻舟,愣是没敢认。
他又一看,骆闻舟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传闻里的“费氏”老总。
前同事的cpu都干烧了。

05
次年春日,费渡家别墅后院热闹起来了。
他隔段时间请人去除草,骆闻舟去看过一次,不知为什么当园丁的兴致又起来了。
不过这次他没再瞎买花,老老实实找了教程,在本地花市买了燕城能种活的。
于是在那些秋海棠旁边又多了很多杂七杂八的花花草草,骆闻舟在院子里搂着费渡的腰踌躇满志,誓要让后花园变成世外桃源。
然后来了个大案,桃源计划彻底搁浅,费渡还是只能聘专业园丁来打理。

06
往年清明,刑侦队都自发组织去烈士陵园祭拜同僚。
这年陶然在办公室里和骆闻舟大眼瞪小眼。
他问骆闻舟你去不去。
骆闻舟沉默了很久。
陶然也觉得自己问得很蠢,虽然骆闻舟的骨灰不在陵园,但好歹墓碑在呢,什么事儿啊。
但骆闻舟说去。
当日淫雨霏霏,一串黑伞与白花列队烈士陵园,场面沉痛而肃穆。
祭拜到骆闻舟的墓碑,有队员哭了出来,受情绪感染,陶然也不免湿了眼眶。
骆闻舟放下手里的花,沉默地和那张端正的黑白证件照对视。
那一瞬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置身无边的旷野上,面前立着一座灰败的墓碣。
他想存与亡,他想生命轮回,他想质问亦是自我诘问,于这生命的荒原。
墓碣答他:离开!
骆闻舟被陶然拍了一下,从怔愣中醒来,在陶然深沉的眼神里转身离去。
他没告诉费渡他去了哪。但费渡在陵园门口等着,拿着湿淋淋的伞,好像伫立许久。
骆闻舟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这么冷,先回车上。”

END

(一封不该存在的信)

闻舟卿卿如晤:
无恙,幸甚。自当日惊闻噩耗,尔来三秋有余。
是日团圆佳节,二老虽鬓染霜雪,幸身体康健。二猫亦安,勿念。
反宅枯坐,提笔方知书墨难言。
庭有海棠,秋日泣血。而今燕城腊月,空余枯枝而已。观之叹之。辞留海棠于世,君心何劣。
忆及往昔,风雨入喉,不堪回首。
语云:“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吾深以为然。
然一别数年无梦,将奈之何?不必忧心叨扰,黄泉碧落,渡切切待之。
鸿雁不达九泉之下,便不问君安。
渡顿首。
除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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